荒原上的点灯人——读毛姆笔记
毛姆笔下没有世俗意义上的”正常人”,因为他根本不相信那种扁平化的、符合一切社会期待的形象是真实的。阅读毛姆,不是在看一群怪胎的故事,而是在一面哈哈镜中,更清晰地辨认出自己人性中那些被日常所掩盖的褶皱与暗影。
月亮与六便士:一场针对”正常”的谋杀
1919年,《月亮与六便士》在伦敦出版。毛姆用这样一个故事震动了他的读者:一个名叫查尔斯·斯特里克兰德的伦敦证券经纪人,在四十岁的某一天,突然抛妻弃子,远赴巴黎,只为画画。
在世俗意义上,斯特里克兰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”疯子”——他抛弃责任,践踏承诺,对周遭所有人的痛苦无动于衷。但毛姆偏要我们凝视这个”疯子”,并且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:也许,真正疯的是我们?
小说中,斯特里克兰德在塔希提岛度过的最后岁月,以及他死后被追认为伟大画家的事实,构成了一种尖锐的反讽。毛姆并不打算为斯特里克兰德辩护,他只是冷静地指出:那些被社会定义为”正常”的生活,那些结婚、生子、升职、买房的轨迹,那些关于”应该”的念想——它们究竟是我们自主的选择,还是只是因为害怕成为异类而进行的默认勾选?
“大多数人所成为的,并非他们想成为的人,而是他们不得不成为的人。”
这句话尖利如刀,划开了”正常”生活的虚假表象。毛姆让我们看到,选择月亮的人与选择六便士的人,其区别不在于谁更幸福,而在于谁更有勇气承认——承认自己不只是社会期待的总和,承认内心某处存在着无法解释的、甚至是危险的渴望。
毛姆人物谱系:群像中的”不正常”者们
若我们将目光从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移开,投向毛姆更广阔的人物画廊,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一致性:他笔下几乎所有值得被书写的人,都是某种意义上的”边缘人”。
刀锋上的寻道者:《刀锋》中的拉里
拉里·达雷尔参加过一战,亲历了战友的死亡。战后,他没有像同龄人一样去读大学、找工作、结婚,而是”游荡”——在巴黎的阁楼里读哲学,去印度的修道院打坐,在煤矿当工人。伊莎贝尔,他的未婚妻,代表着一切世俗的美好:优雅、财富、稳定的安全感。但拉里选择了”晃膀子”——这个中文译法精准地捕捉了一种故意的、无用的漂泊。
毛姆写拉里,用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笔调。与斯特里克兰德的冷酷不同,拉里身上有一种柔软的执拗。他在寻找某种”答案”,某种能够回答”死后会发生什么”“人生的意义是什么”的确定性。伊莎贝尔爱他,但她更爱貂皮大衣和乡间别墅;拉里爱她,但他更爱那些无法言说的清晨和夜晚。
毛姆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”不正常”:不是对世俗的叛逃,而是对精神自由的臣服。 拉里是安静的,不打扰任何人的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”应该这样生活”这一信念的持续质疑。
欲望的困兽:《人性的枷锁》中的菲利普
《人性的枷锁》是毛姆的自传性最强的小说。菲利普·凯里天生跛足,童年在伯父的宗教家庭中度过,青年时期在德国、英国、法国辗转求学会计、绘画、医学。他一生都在追寻某种”确定性”——对艺术的确定性,对信仰的确定性,对爱情的确定性——却发现每一次以为抓住的东西,最后都变成了束缚。
毛姆写菲利普的恋爱,写他先后爱上米尔德里德——一个自私、庸俗、不断欺骗他的女人——那段描写令人脊背发凉。菲利普清楚地知道米尔德里德是什么人,但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。 毛姆在这里展现了他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:理性从来不是人性的对手。 我们以为自己在恋爱,其实我们是被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拖拽着走向毁灭。所谓的”正常”人,不会承认这一点;但毛姆笔下的人物,从不假装。
虚伪的镜子:《寻欢作乐》中的罗西
在《寻欢作乐》中,毛姆塑造了罗西——一个风流成性、似乎毫无原则的女人。但随着叙事的展开,读者逐渐发现,这个被上流社会唾弃的女人,实际上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绅士们更真诚、更温暖。毛姆通过叙述者”我”的视角,一层层剥离了社会舆论的伪装,最终让我们看到:所谓”堕落”的女人,反而是唯一没有被虚伪俘获的人。
这是毛姆最擅长的技法——他让人物成为一面镜子,映照出社会”正常”外衣下的腐朽与伪善。 那些出席慈善晚宴的绅士太太,那些谈论艺术的高雅人士,在罗西面前无所遁形。他们的”正常”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装腔作势。
毛姆的写作特点:冷眼、热肠与手术刀
综合毛姆多部作品,我们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他独特的写作风格:
1. 叙事者的”局外人”姿态
毛姆几乎所有重要作品都采用第一人称叙事,但这个”我”从不喧宾夺主。《月亮与六便士》中,“我”只是一个作家,因偶然的机遇结识了斯特里克兰德夫妇;《刀锋》中,“我”是拉里和伊莎贝尔共同的朋友;“我”不评价,不煽情,只是呈现。
这种克制的叙事姿态,让毛姆获得了两个优势:其一,事件的真实性被提高了——仿佛我们读到的不是小说,而是某个真实人物的传记;其二,评判权被交给了读者。 毛姆不告诉我们斯特里克兰德是伟人还是混蛋,他只是把他放在我们面前,让我们自己难受,自己选择立场。
2. 对”虚伪”的持续攻击
毛姆对虚伪有一种近乎病理性的敏感。在他的笔下,最可憎的人不是罪犯,不是恶棍,而是那些用”正常”“得体”“责任”来伪装自己的人。《月亮与六便士》中的勃朗什·施特略夫,那个被丈夫百般宠爱却最终自杀的女人,毛姆对她毫无同情——因为她用自我牺牲的姿态,实际上在进行一场隐晦的勒索。斯特里克兰德看穿了这一点,所以他毫不留情。
毛姆曾说:“虚伪是一个人能拥有的最便利的品格。”他终其一生都在拆穿这种便利——用他的小说,用他的人物,用他那种不带感情的、近乎残酷的诚实。
3. 情节服务于人物,而非相反
与许多情节驱动的作家不同,毛姆的小说情节往往简单明晰:《月亮和六便士》是一个人的叛逃史,《刀锋》是一个人的寻道史,《人性的枷锁》是一个人的成长史。真正推动叙事的,不是事件,而是人物内心的挣扎与抉择。
毛姆写对话是一绝。他不追求语言的文学性,而是追求准——那种精确捕捉人物心理的准确。他的对话读起来常常”不好看”,没有诗意的韵律,但正是因为这种”不好看”,人物才可信,冲突才真实。
4. 幽默与讽刺的底色
毛姆的幽默是英式的——含蓄、克制、时不时的自嘲。但在这种幽默之下,藏着一层更深的悲凉。《月亮与六便士》中,“我”对伦敦艺术沙龙那些附庸风雅的人的描写,那些关于”真正的艺术”的可笑争论,毛姆下笔极有分寸,既让人发笑,又让人笑不出来——因为我们很可能就是那些人中的一部分。
哈哈镜中的自己
回到文章开头的那段话:阅读毛姆,不是在看一群怪胎的故事,而是在一面哈哈镜中,更清晰地辨认出自己人性中那些被日常所掩盖的褶皱与暗影。
这是对毛姆最精准的阅读理解。他写斯特里克兰德,不是为了让我们崇拜叛逃者;写拉里,不是为了让我们去印度隐居;写菲利普,不是为了让我们嘲笑他的跛足。他写这些”怪物”,是为了让我们在自己的内心找到共鸣——找到那个想要逃跑的自己,想要被爱的自己,想要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自己。
毛姆从不相信”正常”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不相信那种无需挣扎、不用面对内心就可以宣称的”正常”。在他的小说里,每个人都在某种枷锁之中——欲望的枷锁、信仰的枷锁、社会的枷锁、自我的枷锁。唯一”正常”的人,反而是那些承认自己不正常的人。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的结尾,斯特里墙壁上的画被付之一炬。毛姆写道:
“上帝的磨盘转得很慢,但磨得很细。”
这句话让无数读者久久无法释怀。它说的是斯特里克兰德,说的是艺术,说的是命运——但或许,它说的也是我们每个人。我们以为自己在正常地生活,但实际上,我们只是在等待某一天,某一个时刻,那磨盘停止转动,我们终于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人。
毛姆的作品,就是那磨盘转动的声音。 它让人不安,让人疼痛,但也让人终于有机会——
“抬起头来,看一眼月亮。”
延伸阅读
| 作品 | 简介 |
|---|---|
| 《月亮与六便士》 | 毛姆代表作,证券经纪人抛妻弃子去画画 |
| 《刀锋》 | 战后青年拉里的精神探索之旅 |
| 《人性的枷锁》 | 毛姆自传性最强的小说 |
| 《寻欢作乐》 | 毛姆最喜爱的作品,剖析虚伪与真诚 |
| 《面纱》 | 毛姆唯一一部以中国为背景的长篇小说 |
在毛姆的荒原上,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点灯人。